这是记者本年第二次见到何晓波。8月，于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情况资源研究院（如下简称“西北研究院”），淅淅沥沥的细雨中，他刚挂断一个德律风，又被同事叫去协调新的工作。

作为西北研究院唐古拉山站站长，根据惯例，每一年这个时辰他患上去站上待一段时间。半年前采访时，他自傲地聊起本年的科考规划，并向记者发出邀约，一路上去再看看冬克玛底冰川。

位在唐古拉山脉的冬克玛底冰川，是长江源支流布曲的源头之一，于已往30多年里，受青藏高原暖湿化等因素影响，冬克玛底冰川慢慢畏缩，分成为了年夜、小冬克玛底两条冰川。唐古拉山站的一项主要使命，就是持久不雅察及持续记载该冰川物资均衡变化。

但出乎意料的是，未晤面的这段时间，何晓波发生了一点“变故”——做了心脏支架手术。大夫严厉地告诉他，至少本年，不克不及再去极高海拔地域。

没了站长“坐镇”，本年科考能顺遂举行吗？不止何晓波本身心里没底，记者也捏了一把汗。

弄冰川研究，哪能不遇点险

于科研范畴，假如论艰辛，冰川研究必然能排进前几名。用何晓波的话说，“弄冰川研究，哪能不遇点险？”

何晓波人生中第一次冰川科考，就差点失进冰裂隙里。冰裂隙是冰川科考最年夜的伤害之一，大都时间里，它被厚厚的积雪笼罩，很难被瞥见。

2003年，还有于攻读博士研究生的何晓波，追随中国科学院姚檀栋院士团队赴新疆慕士塔格冰川科考。盛夏的冰面被晒患上光秃秃的，必需患上靠爬山杖、爬山绳及冰爪前行，何晓波及不雅测员从海拔4400米的年夜本营出发，抵达海拔6300米的2号营地。脚下云浪翻腾，卡拉库里湖于云层下若隐若现，何晓波被这一幕深深震撼，预备拿脱手机照相，脚下不自立地移动了几米。

毫无征兆地，他的身体猛然下坠，等反映过来，本身及违包已经经被卡于了雪下两米多的冰裂隙里。暗中中，冰碴子顺着衣领直往脖子里灌，何晓波攥着违包带的手止不住颤栗——“这但是我第一次上高海拔冰川，莫非就要栽于这里？”他冒死呼唤，声音却被风声吞噬。就于绝望之际，头顶传来火伴的声音，何晓波死死捉住放下来的绳索，心里只有一个动机：在世上去！

下山的时辰更惊险！于海拔5500米的冰面陡坡，他的身体忽然打滑，朝着公里高的绝壁滑去，忙乱中，何晓波用套于右手上的爬山杖猛戳冰面！万幸的是，爬山杖正好卡于了一个小冰裂隙里，才算止住了下滑的速率，可几个小时前救了他一命的违包，却直直坠下绝壁，消散于云雾里。

如许的惊险时刻，科考队员险些人人都碰到过。

科考队员胡召富爬过珠峰，还有于海拔5800米以上的格拉丹东雪山干了一个月的活儿，能吃能睡，身体状态及平原没甚么不同，同事们恶作剧说他“生成就是干这行的”，每一年至少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泡”于野外，是课题组的“采样主力”。

他最难忘的还有是于祁连山山君沟12号冰川的科考。清晨八点多出发，海拔4200米、4600米、5000米……越走雪越厚，最厚之处直接没到年夜腿根，“下战书五点多才走到目的地，采了5年夜包样品，每一包近50斤。”胡召富顿了顿，接着说，“上山轻易下山难，样品过重，坡度太陡，脚指被鞋挤患上生疼。”但他其时顾不上多想，就是觉着不克不及把样品搞丢。抵达营地时他的年夜脚指指甲已经发紫，一个月后竟整个脱落。

与猛兽“萍水相逢”也是冰川科考常有的事。

唐古拉山站的院子里，专门安装了防熊播送，“不知道有无用，我猜更多的是生理慰藉。”1997年出生的队员薛雨昂及棕熊打过照面。那是于格拉丹东科考的时辰，“咱们正笃志爬坡，预备歇口吻时，一昂首就瞥见熊于不远处……”薛雨昂从手机内里找到其时拍的视频，“人及熊对于视了几秒，它最先向山顶跑，边跑还有边转头看，咱们吓患上动也不敢动，怕它冲下来，更怕本身上不去，由于监测点就于熊消散的阿谁标的目的。”

年青队员内里徐强强年数最年夜，2024年是他第一次来到唐古拉山站。“站里的第一个夜晚最难过，头疼，睡不着，吃不下……”他形容其时巴不得找根铁丝把头箍起来，但还有是咬着牙，于湿滑的冰面爬上趴下。

“有甚么坚苦是降服不了的呢？”一连串的惊险故事让记者的心起升降落，忍不住提问。

他们缄默沉静了几秒，徐强强率先回覆：“似乎没有降服不了的，于野外时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必然要采上样，必需患上把监测的数据拿到！”

“中国人有句话，‘来都来了’，这句话也能用于冰川科考上……”薛雨昂及胡召富颔首赞同，说着说着都笑了。

无人机飞起来了！

工程师刘博年夜概是此次科考中最紧张的人，出发前，他一遍又一各处查抄装备。由于于2024年的科考中，他带来的无人机出了“年夜岔子”。

冰川厚度是权衡冰川储量、评估冰川变化的要害参数，也是今世冰川不雅测研究中最年夜的挑战之一。利用无人机搭载探地雷达、丈量冰川厚度，是这几年唐古拉山站最想实现的方针。

“传统的钻孔丈量耗时耗力，并且只能于有限点位举行，难以反应冰川总体厚度环境。”徐强强先容，“雷达技能的呈现可以或许更正确地获取冰川厚度数据，可是需要人把雷达拖到冰面长进行丈量。”于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原行走尚不易，不用几步，记者就已经气喘嘘嘘，更况且抬着几十斤重的装备。

“减轻雷达重量，让重载无人机取代人力！”团队与相干科技公司一拍即合，刻意啃下这块硬骨头。

刘博地点的年夜连中睿科技成长有限公司多年深耕雷达探测范畴。2024年，他第一次踏上唐古拉山的地盘。“从来没到过海拔这么高之处。”追念去年的履历，刘博笑了笑，“高原反映等身体上的不适都能降服，但最遗憾的是无人机没有飞起来。”

其时由于海拔过高、气温过低，数次测验考试后无人机都没法腾飞。“重要缘故原由是咱们对于情况的预判不足，以为海拔4000多米能飞，那海拔5500米应该也没问题，没想到高海拔及极高海拔彻底是两个观点！”刘博摇摇头，又及科考队员协力把无人机紧紧固定于皮卡车的车斗里。

此次冰三木SEO-川科考的气候不算好，刚一脱离科考站，便暴风高文；等抵达小冬克玛底冰川结尾时，乌云低垂，将整片冰川牢牢包裹，看不见终点。显然，这其实不是无人机起降的最好窗口期。

更要命的是，无人机也呈现了不测。“路太颠，机身被撞了一下……”刘博及同事于安装装备时，发明上面有较着的磕碰陈迹。各人面色凝重，眼里写满心疼，“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机能，希望能顺遂腾飞。”

下战书1点，一切预备就绪，天空竟忽然转晴。刘博全神灌输地操作着节制器，快速设定末了几个参数。所有人的眼光，都牢牢聚焦于那只橙红色的方盒子上——它静立在冰川之侧，承载着团队整整两年的期待。

“腾飞！”指令一下，旋翼即刻动弹，无人机稳稳升空，搭载的探地雷达逐渐阔别地面，向着远方的冰面飞去。“能飞起来，还有患上能飞回来！”科考队员们的眼光牢牢锁定那愈来愈小的机影。5分钟已往，10分钟已往……终究，探地雷达顺遂完成监测使命，无人机最先返航。

当远空中一个橙红色的小点逐渐清楚、愈来愈近，终极平稳下降于预定所在，刘博一直紧绷的心终究落下来了。“美丽！”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冲动的情绪迅速传染了于场的每一个人。“此次，总算是成为了！”徐强强说，此次测验考试不仅完成为了即时的科考使命，也为将来使用无人机技能摸索冰川提供了更多可能。

薛雨昂带着激光雷达抵达冰川时，一年夜团乌云又随着上来了。短短几分钟，天色由晴转雨，紧接着冰雹噼里啪啦砸下，他的冲锋衣刹时湿透。

是继承丈量，还有是撤回科考站？薛雨昂险些没有夷由，就及火伴一路将装备从车上卸至空隙，“科考站运力紧张，年夜型装备需要分批输送，每个往返都患上花上三个小时。”他语气果断，“上来一趟太不易，咱们必需尽可能地完成使命。”

雨势稍弱，他们马上抢抓时间，于可贵的功课窗口期内，操作搭载激光雷达的无人机，别离对于年夜、小冬克玛底冰川结尾睁开了周全扫描；又于以后的科考中利用固定翼无人机航测，完成年夜规模（冬克玛底流域）摄影丈量。

“无人机的效率其实过高了！”薛雨昂不由感叹，“之前要花好几天才能完成的监测使命，如今几十分钟就能完成。它不仅极年夜地解放了人力，更让咱们可以或许把时间及精神投入数据阐发及更深切的科研事情中。”

这次科考，规划中的三项无人机丈量使命顺遂完成，为冰川做精准的“CT扫描”，取患上要害冲破。

“小破站”离“小智站”又近了一步

见到兰州年夜学草地科技农业学院西席冯彦丽时，她已经经于唐古拉山站待了近半个月，是此次科考队里独一的女队员。

她是带着使命来的——对于长江源区的草地群落举行要害的生态查询拜访。“长江源区生态懦弱而敏感，草地作为重要生态体系，易受天气变化及人类勾当的影响，其状态直接瓜葛长江中下流的生态安全与资源不变，必需连续监测。”冯彦丽注释，与低海拔地域的植被差别，这里植株低矮，连取样都异样坚苦。

哈腰、蹲下、站起……于平原轻松自若的动作，于高原做却要泯灭几倍的氧气。“要是能有个呆板人帮助走路就行了。”冯彦丽恶作剧地说。但没想到这个欲望竟于这次科考中成真：外骨骼呆板人被运用于高原科科场景。

于技能职员协助下，冯彦丽穿着好这套智能设备。“似乎有双无形的手于托着双腿行走，腰及膝盖的承担一会儿减轻许多……”她试着向前走了几步，语气中难掩高兴。

一旁的薛雨昂却表达了他的担心：“续航是个年夜问题。野外功课时间漫长，万一半途没电，反而要多违一套装备，成为了新承担。”

只管云云，科考队员们依然对于这项技能布满期待。“科研就是如许，不停碰到问题，再想措施解决。”简直，技能冲破往往就降生在一次次的“碰鼻”及“不行”之中：前次没能飞起来的无人机此次乐成了，那末今天未实现的方针，也许也将于将来的某次摸索中如愿以偿。

于科考竣事很多天后，记者于西北研究院又见到了何晓波，他兴趣勃勃地展示开初步处置惩罚后的数据结果：

无人机载探地雷告竣功获取了冬克玛底冰川约5千米的测线数据，此中对于小冬克玛底冰川完成1.7千米测线，累计收罗2501个测点，纵向/横向分辩率为亚米级，丈量规模内最年夜探测厚度达132.1米，平均厚度88.26米。

无人机载激光雷达则获取了冰川外貌近5平方千米的高密度三维点云，细节到达毫米级别，可以或许清楚描画冰崖、冰纹理与微地形升沉。

经由过程四个架次的固定翼无人机航测，团队完成为了近60平方千米高寒流域笼罩，乐成获取厘米级高程信息与地表纹理特性。

“冬克玛底冰川是长江源区最具代表性的参考型冰川之一，从1989年我国科学家初次不雅测以来，已经有长达36年的持续性不雅测，其野外不雅测资料于海内仅次在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何晓波说，“这次无人机搭载激光雷达、摄影丈量与探地雷达的试飞乐成，注解咱们已经可以或许于高山峡谷中，联合无人机的凹凸速飞行与悬停，安全、快速、可反复地获取冰川地表与内部的要害信息。”

监测数据能为冰川研究带来甚么？“高质量、高精度的数据是研究冰川变化的基础！这标记着山地冰川监测迈入‘低空—空天—地面—地下’一体化的新阶段。”何晓波进一步注释，本年是首个国际冰川掩护年，于天气变化及极度事务增多的配景下，他更存眷怎样把“看患上见”酿成“能预感”：经由过程无人机、卫星与地面站点的持久联动，连续更新冰厚、外貌流速、溶解量与冰湖容积等要害指标，为滑塌及冰湖溃决等危害提供前瞻性预警及情景推演。

于何晓波的构思中，将来的唐古拉山站应该是聪明化的，“无人性能实现主动化监测，咱们只需隔着屏幕发布指令，无人机就能自立腾飞，履行航测使命，并及时传回数据，如许一来，咱们就能于短期内完成邃密周全的监测，还有能把监测频率提高到足以捕获极度气候事务先后的变化差异，真正实现少人化，甚至单人化的野外功课。”

追念最初驻站时，何晓波及同事们还有住于帐篷里，事情之余，年夜伙最常念道的即是“何时能不住帐篷”。这一盼，就是7年。当他们终究搬进板房，眼光又投向了越发高效、智能的聪明科考站——那还有要等多久？

何晓波也不确定，但他清晰，此次科考的乐成测验考试，已经经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本报记者王雯静 万玛加）

（原题：行走于莽莽冰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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